第999章 如此師生
車隊一路迤邐來到東山鎮,還沒進鎮子,先見鎮口紫石街上立著五座石牌坊,沿長街一字排開,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精緻,恰是王鰲一生科名宦跡的見證。
最前第一座是登俊坊」,是他中舉後縣裡給立的。這屬於舉子標配坊,中了就有。
兩柱單間,規制最樸素,坊額上端端正正刻著登俊」兩個楷字,沒有多餘雕飾。
第二座乃解元坊,是王鏊鄉試第一,蘇州府又單獨給他立的。升級為四柱三間,整體高出一截,額枋上浮雕著祥雲花卉,坊額大書解元」二字。柱腳還加了抱鼓石。江南解元果然值錢多了。
第三座是會元坊」,乃次年他會試奪魁後所立。這就更了不得了,升到四柱三間三樓,青石坊身配著漢白玉題額,額板上雕刻鹿鳴登高」紋樣,邊飾是喜鵲登枝,抱鼓石上還雕了小石獅,又比解元坊高檔多了。
第四座是探花坊」,為他殿試一甲第三名及第所立,同樣是四柱三間三樓,卻比會元坊又高了半頭。探花」二字出自謝遷謝閣老的手筆,額枋上雕著杏林春燕。魁星點斗的紋樣,斗拱飛簷,氣派非凡。
第五座閣老坊」,也是規制最高的一座。六柱五間五樓,足有三層樓高,整體由漢白玉雕成。匾額分上下兩層,下層大書大學士」二字,上層題一品」,都是御賜筆跡。額枋上雕著仙鶴流雲。麒麟獻瑞,樓簷的脊獸。斗拱一應俱全。坊前兩尊一人多高的石獅子威嚴鎮守,已經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榮譽了。
牌坊下,一位白髮蒼蒼的布衣老者,已經帶著王家子弟恭候多時了,正是蘇錄的座師王鏊。
蘇錄見狀,趕忙吩咐停車。不待車櫈放好,便從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納頭便拜:「弟子蘇錄,拜見老師!」
王鏊連忙伸手扶住他道:「弘之現在是欽差大臣,這可使不得。」
「在老師面前,我永遠是學生。」蘇錄堅持下拜,起身後才驚喜道:「老師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為師回鄉後不久,就能說話了。」王鏊嘆了口氣,「但是看到王銓他們鬧得太不像話,我勸他們不聽,讓我主動告發,又實在狠不下心。只能繼續裝聾作啞,搬回老宅眼不見為淨。」
他又一臉慚愧道:「這是最下乘的法子,愧對皇上,愧對先帝呀。」
蘇錄能說什麼?只能嘆了口氣道:「老師的難處弟子能體會,再說老師最後不還是大義滅親了嗎?」
「我那不是大義滅親,我那是割癰求生。」王螯搖搖頭,坦誠道:「再說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王家也不能這麼輕鬆過關。」
他這話一點不假,這回蘇州數得上的豪門大戶,幾乎都舉族傾覆,被徹底除名。
王家只折了個王銓,抄了座園子,滿門子弟大都安然無恙,顯然是被照顧了。
蘇錄嘆了口氣道:「當初真沒想到,會殃及老師家————」
「哎,不是殃及,」王鏊卻擺擺手道:「你是救了我,救了王家。」
這話同樣不假,要不是一上來就把王銓抓起來,他作為蘇州士紳的領袖,肯定會摻合後面的正月暴動。
王家一旦參與了暴動,那就多大的情分都不好使了。
可以說,王鏊幾十年的功力,才凝聚成從王銓抓起」五個字,讓王家用最小的代價渡過了這場大劫————
當然這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表,師徒倆也是點到即止,沒有往深處談。
22
王鏊請蘇錄到家中歇息,兩人便在那座臨湖的書房內用茶,聊一些稍微輕鬆的話題。
王鏊問起京中故人:「元翁身子骨怎麼樣了?」
「師公年紀大了,肯定是越來越不好,他老人家早就想致仕退隱。」蘇錄嘆了口氣,歉疚道:「是我硬求著他在京裡坐鎮————日常政務雖不用他處理,可國政大計,哪一樣能真不操心?這兩年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都是我這個做晚輩的不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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