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快一年了。”
他看著文浩——這孩子瘦得厲害，臉頰都凹進去了，身上那件羽絨服袖口己經磨破了邊，十七歲，本該是坐在教室裡讀書的年紀，卻在這裡打工養活自己。
“前幾天我回老家看我爺爺，”文浩繼續說，“回來時在林蔭路上碰見龍哥他們。他們又跟我要錢，我沒有，就騎電動車跑，不小心用膝蓋碰了下那個人，根本沒撞，沒想到……沒想到他們今天能找到這兒來。”
他說完，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著，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
沈臨風聽著，心裡覺得這孩子挺可憐。
他當了幾十年醫生，見過太多家庭破碎的孩子，但每次聽到這種故事，心裡還是忍不住發緊。
他忽然覺得，剛才對臺球廳老闆的那點反感，消了不少——這老闆雖然窩囊了點，怕事、不敢出頭，但好歹給了文浩一口飯吃，沒剋扣他，也沒欺負他。說到底，還是個有點良心的人，只是被生活磨得太軟了。
正想著，老闆端著個托盤過來了。
托盤上放著兩杯熱茶，還有一小碟瓜子。
他把茶往桌上一放，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地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大哥，喝口茶，暖和暖和。”老闆說，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剛才……剛才真是謝謝您了。”
沈臨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說話。
老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那幾個人……可不是善茬。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聽見，“這一片的小商鋪，他們挨個兒去要‘保護費’，不給就走，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店裡的玻璃就會碎一塊，或者門口被潑油漆。我這檯球廳，上個月剛換了一塊玻璃，三百多塊錢呢。”
他苦著臉：“我這小本生意，本來就不好做，可架不住他們這麼折騰啊。今天他們是走了，我還真擔心……他們會不會來砸我店。”
沈臨風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老闆的顧慮，這個年紀的男孩，說他們是大人吧，心智還沒長全，做事衝動、意氣用事，還帶著幾分逞能，做事不計後果；說他們是孩子吧，一個個都長成了大人的體型，有了力氣，真做起壞事來，破壞力一點不比成年人小。
“那你們為什麼不報警？”沈臨風一首想問。
老闆苦笑一聲，擺了擺手：“報警有什麼用啊？他們這點事，就算抓進去，也判不了刑，關幾天就放出來了。放出來以後，變本加厲地報復你。他們在暗處，你在明處，防不勝防。到時候損失更大。”
他說著，又看了看沈臨風，眼神里多了幾分好奇：“大哥，我剛才就納悶……你怎麼一眼就看出龍哥有病啊？你是醫生吧？”
沈臨風笑了笑，放下茶杯：“對，我是內科醫生，幹了幾十年了。看人看病，看習慣了，他病得不輕。”
他頓了頓，見文浩還低著頭不說話，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文浩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輕，但文浩還是抬起頭來，看著他。
“文浩啊，”沈臨風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你剛才說的，我都能理解。但你不能這樣下去。”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你現在的年齡，剛上高二，還不到十八週歲，不能工作，老闆用你，等於使用童工，是犯法的。”
老闆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神有點慌亂。
沈臨風繼續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如果有人舉報，你就得被送回去上學，或者被送回家。老闆還要受處罰，罰款、停業整頓，都有可能。”
老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當然知道這些——僱文浩的時候他就琢磨過，這孩子看著小，問清楚了是十六歲，他心裡就打鼓，可轉念一想，用文浩這樣的童工，不用交社保、不用買保險，一個月一千五，比僱個成年人省太多了。他抱著僥倖心理，想著沒人會舉報，就這麼一首用著。
如今被沈臨風這麼一說，他臉上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手指不安地在膝蓋上敲著。
沈臨風沒再看老闆，目光回到文浩身上：“文浩，你回去上學吧。好好上，把書唸完，拿個畢業證傍身。等你夠十八週歲了，再出來找工作，憑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報答你爺爺。”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你爺爺不容易啊。他一把年紀了，還在工地上搬磚，圖什麼？不就是圖你將來能自食其力，別跟他一樣吃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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