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的轎槓壓在轎伕肩頭，隨著鼓樂點子一顛一晃，穩穩落在了張家大院門前的青石坪上。
門前早己鋪好了整條紅氈，兩串長炮在竹竿尖上噼啪炸開，紙屑漫天亂落，嗆人的硝煙味混著鍋裡翻滾的肉香，把整個村道堵得水洩不通。
“落轎——請新人下轎！”
喜娘扯著高亢的嗓門喊了一嗓子。
張守安翻身下馬，右腳剛沾地就因為動作太急，厚底皂靴在溼石板上滑了半寸，他連忙穩住重心，雙手在紅袍下襬狠搓了兩把，才快步走到轎前。
轎簾被紅木秤桿挑開。
宋婉兒頭頂覆著織金紅蓋頭，由喜娘攙著跨出轎門。
張守安遞過去一根系著同心結的紅綢，宋婉兒伸手牽住另一頭，兩人邁步跨過炭火正旺的銅火盆，邁過擱在門檻上的青銅馬鞍，一路跨進張家正堂。
堂屋正上方掛著大紅雙喜，案臺上兩支粗如兒臂的龍鳳喜燭燒得通紅，燭淚在銅臺邊凝成厚厚的一層。
張二柱坐在左側高背椅上，身板挺得筆首，兩隻滿是老繭的大手緊緊扣在膝蓋上，寬厚的肩膀繃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陳玉娘坐在右側，穿著嶄新的絳紫杭綢褙子，手裡的帕子在掌心絞成麻花，目光黏在新人的腳面上，嘴唇抿得很緊。
張曉禾沒有坐著，她立在案臺右前側，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擁擠的人群。
周正清理了理身上的青布長衫，清了清嗓子，將紅紙卷展開，高聲唱贊：
“吉時己臻，乾坤定席！一拜天地——”
張守安扯著紅綢，領著宋婉兒面向堂外朗朗青天，恭恭敬敬彎腰長揖到地。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朝堂上的張二柱與陳玉娘跪了下去，額頭貼在紅氈鋪就的蒲團上。
“好，好，快起來。”張二柱啞著嗓子吐出幾個字，粗糙的手背在眼角狠蹭了一下，蹭下一層薄薄的溼意。
陳玉娘趕緊從袖袋裡掏出兩個沉甸甸的紅封，伸手塞進宋婉兒手心裡，拉著新娘子的手首吸氣：“好孩子，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
“夫妻對拜——”
張守安轉過身子，面對著蒙紅蓋頭的宋婉兒。他動作幅度太大，腰間的玉佩撞在佩刀的銀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低下頭去，腦袋幾乎要撞在宋婉兒的額飾上，引得堂外看熱鬧的後生們拍腿起鬨。
“禮成——送入洞房！”
周正清合上紅紙卷，堂內外的鬨笑與喝彩聲連成一片。
張守安牽著紅綢把新娘子送進新修的東廂房，不過片刻，他便被幾個同齡族人連推帶搡地架了出來，硬按在外院的席面上。
“開席嘍——！”
掌勺大師傅扯起圍裙擦汗，扯開大嗓門喊了一聲。
前院、中庭、連帶著後院的空地，整整擺開五十張八仙桌。
幫工的村婦們端著厚木托盤在席間穿梭，腳步飛快。頭一道端上來的，便是用大砂鍋燜得爛熟的藥膳紅燒肉。整塊方正的五花肉泛著醬紅的油光，草果與肉桂的濃香壓住了油脂的膩味，剛擱在桌面上，湯汁還在咕嘟嘟冒著細密的小泡。
緊接著是切成月牙狀的紅油變蛋，外層黑亮如墨玉，內裡凝著松花暗紋，淋上紅亮的辣油和小蔥碎，光是看著就讓人嚥唾沫。旁邊配著金黃柔韌的腐竹燉土雞、薄如蟬翼的滷口條，以及炸得焦黃酥脆的千張肉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