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回到程家。
她一身粗布麻衣,孤零零地站在廳堂中央,微微低著頭,面色蒼白如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活脫脫一個在鄉下受苦受難、病弱不堪的可憐模樣。
程始大步上前,看著眼前彷彿一碰就會碎的女兒,眼眶瞬間紅了,他心疼得聲音都在發顫“十五年了……阿父在外面拼殺,只盼著你們能衣食無憂,誰曾想,我的嫋嫋竟這般……你受委屈了!”
“阿父……”程少商順勢低下頭,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身子還配合地晃了晃。
然而,站在一旁的蕭元漪,在經歷了最初那一閃而過的心疼後,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銳利起來。她的視線在程少商身上寸寸游移,眼神晦暗不明。
病弱?
這丫頭哪裡有一絲病弱的樣子?她那頭烏髮濃密順滑,臉頰上甚至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肉,這個女兒,有問題。
只不過……蕭元漪餘光看了一眼葛氏,冷笑一聲。
蕭元漪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煞白的葛氏“君姑,二叔母,這就是你們說的,嫋嫋在鄉下莊子上‘磨鍊’出來的結果?”
葛氏被蕭元漪那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看得心虛不己,聲淚俱下地開始表演“實在是西娘子頑劣不堪,難以管教,我這才想著將她送去鄉下莊子上修身養性,誰知她竟……竟自己作踐身子啊!”
程少商聽著這熟悉的顛倒黑白,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不敢反駁的可憐模樣。她順勢身子一軟,首接倒在了侍女蓮房的身上,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阿母……”她抬起那雙蓄滿水汽的眼睛,看向蕭元漪,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試探“女兒在莊子上,連一口飽飯都未曾吃過,若不是女兒自己想辦法,怕是早就見不到阿父阿母了……”
蕭元漪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眼神愈發深邃。她太清楚這程家後宅的腌臢事了,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這個十五年未見的女兒,竟然也學會了在後宅裡裝傻充愣、扮豬吃虎。
但眼下還是得先收拾葛氏。
程承看著母親與妻子一唱一和的做派,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不忍與掙扎。
他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為程少商說句公道話,可看著程老太那不容置疑的威嚴,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等到程老太與葛氏心滿意足地離開,正廳內只剩下程始夫婦與程少商和她的兄長。
蕭元漪高臨下地看著程少商“你既然回來了,以後便守好程家的規矩。從今日起,你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最好收一收。”
程少商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望與自嘲“是,女兒謹記阿母教誨。”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蕭元漪毫不猶豫的就吩咐下人佈菜,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了丈夫和兒子們的喜好上,將一位母親和妻子的細心展現得淋漓盡致。
程少商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蕭元漪臉上流露出的、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熟稔。只覺得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不疼,卻酸澀得厲害。
“阿母可知我愛吃什麼,有什麼忌口嗎?”
一時間,正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蕭元漪微微一怔,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十五年,她錯過了女兒所有的成長,她根本不知道這個女兒喜歡什麼,更不知道她有什麼忌口。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慌亂與無措。
程少商看著母親無言以對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女兒趕了一天路,有些乏了,就先告退了。”
說完,她轉過身,沒有回頭,只是將那份剛剛萌芽又瞬間破滅的、對親情的期待,連同這滿廳的寂靜,一起拋在了身後。
無所謂,她的阿母不知道她的喜好忌口,可是阿姊和阿兄們知道,她不是沒人在意,沒人偏愛的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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