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林曉在聚落裡住下來之後,他發現那位老巫祝——他後來知道大家都叫他“阿公”——總是在暗中觀察他。
那種觀察很隱蔽,如果不是林曉自己也習慣留意周圍的環境,恐怕很難察覺。阿公從不直視他,但每當林曉在聚落裡走動、幹活、與人交流時,他總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秋天的陽光,不熾熱,但無處不在。
比如林曉跟著婦女們學習採集的時候,阿公會坐在自家屋簷下,手裡磨著一塊石頭,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林曉的方向。比如林曉和男人們一起修補籬笆的時候,阿公會假裝路過,慢悠悠地踱步經過,眼角餘光在林曉身上停留片刻。比如林曉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阿公會蹲在不遠處的大樹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林曉心裡明白,這位老人對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來者,既不完全信任,也不完全排斥,而是處於一種謹慎的觀望狀態。
有一天傍晚,林曉從河邊捕魚回來,正蹲在屋前處理漁獲,阿公拄著手杖慢慢走了過來。他在林曉身邊停下,低頭看了看桶裡的魚,又看了看林曉,然後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了幾個詞。
林曉現在已經能聽懂一些基本的詞彙了。阿公說的是:“你……從哪裡……來?”
林曉抬起頭,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西邊的方向——那是他來時的方向——然後說了一個他剛學會的詞:“遠方。”
阿公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西邊的天際線,又轉回來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他又問:“遠方……哪裡?”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林曉總不能說“我從三千年後來的”。他只能繼續用手勢比劃——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大地,然後做了一個“走了很久”的手勢。
阿公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他又問了一個問題:“你……來這裡……做什麼?”
林曉早有準備。他指了指手中的魚,又指了指聚落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幫忙”的手勢。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真誠而無害。
阿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曉放在屋角的行囊上——準確地說,是落在行囊口露出的一角玉料殘片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拄著手杖,轉身慢慢走了回去。
林曉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阿公已經注意到了那塊玉料殘片,但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沒收,這至少說明,阿公對他的戒心正在一點點消減。
接下來的幾天裡,阿公依然在觀察他,但那種觀察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隱蔽了。有時候,阿公會主動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幹活,偶爾指點一兩句——比如教他怎麼用石刀更省力地剖魚,或者告訴他哪種藤條更適合編籃子。林曉認真學習,用心記下,有時候還會用自己的方法改進一下,比如在編魚簍的時候加一個倒刺結構,讓魚進去後就出不來。
阿公看到他改進的魚簍,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林曉一眼。那一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林曉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贏得這位老巫祝的信任。但距離觸碰那枚玉琮,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