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覓是在九嬰地宮外面撞上穗禾的。
老胡透過一面鏡子聯絡她的時候,她正往地宮的入口走。老胡的聲音從鏡面裡傳出來,又急又快,說九嬰的元神被關在地宮深處,要她用霜花真身去融開封條。錦覓把鏡子收好,走進了地宮。地宮裡很暗,牆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光很淡,灰濛濛的。她順著甬道往裡走,腳下是溼滑的石板,每一步都要踩穩。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穗禾從甬道的另一頭走過來,孔雀藍的衣裳在她眼裡是一片深灰。她的手裡聚著一團光,赤金色的,錦覓看不見顏色,但她認得那個光的質地。琉璃淨火。穗禾抬手就把火團擲過來。錦覓往旁邊閃,火團擦著她的肩膀砸在身後的石壁上,石壁碎了一塊,碎石濺了她一臉。
“你殺了水神。”錦覓說。她沒有問,只是說了出來。
穗禾沒有否認。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又聚了一團火。第二團火飛過來,錦覓往後退,腳踝磕在一塊碎石上,整個人往後倒。火團從她頭頂飛過去,燒焦了她額前的一縷頭髮。然後有人擋在了她面前。旭鳳站在甬道口,玄色的魔尊袍子在她眼裡是一團深黑。他抬起手,一道靈力屏障展開,穗禾的火團撞在屏障上,散成了火星。
“你退後。”旭鳳說。他沒有回頭看她。
穗禾看到旭鳳,手上的火團抖了一下。旭鳳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平。“水神是你殺的。風神也是。”
穗禾的嘴唇在動。旭鳳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他的手掌翻轉,一道靈力鎖鏈從掌心飛出去,纏住了穗禾的手腕。穗禾的手腕被纏住,琉璃淨火散成了碎片。她跪在地上,孔雀藍的衣裳拖在溼滑的石板上。旭鳳沒有再看她。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錦覓身上。錦覓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石壁。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在她眼裡是灰色的,但她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旭鳳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他看著前方的甬道,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你走吧。”
錦覓的手撐在石壁上,慢慢站起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甬道外面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她想說點什麼。但旭鳳沒有看她。他的側臉對著她,下頜線繃著,像一塊石頭。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走出了甬道。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風很涼。她走到地宮外的石階上坐下來,膝蓋蜷到胸口。糰子在她衣襟裡暖了一下。金色的小光貼著她的心口,微微亮了一瞬。
錦覓把臉埋進膝蓋裡。她沒有哭。她只是坐著。石階很涼,風很涼,糰子的光很暖。
錦覓站在魔界的入口處,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硫磺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看不見顏色。魔界的天空在她眼裡是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灰黑色的雲壓得很低,偶爾有暗紅色的閃電從雲層裡劈下來,在灰白色的視野裡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她攥了攥手裡的包袱,包袱裡裝著幾株蓬羽,是她從花界摘的,用靈力護著,葉子還是綠的——雖然她看不出綠了。
魔界的守衛攔住了她。一個穿著黑甲的魔將,臉藏在盔甲後面,聲音從鐵片之間擠出來,悶悶的。“什麼人?”
“錦覓。找你們魔尊。”
魔將低頭看了她一眼。他認出了她的臉,或者認出了她身上的什麼東西。他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路。錦覓往裡走,魔界的甬道很長,牆壁上嵌著暗紅色的靈石,光很暗,在她眼裡是一團團灰濛濛的光暈。她走了很久,走到腳底發酸,才走到大殿門口。
旭鳳坐在大殿上首的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魔尊袍,比在天界的時候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硬了。他的頭髮散著,沒有束冠,垂在肩膀上。他手裡捏著一卷竹簡,低著頭在看。錦覓走進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你來做什麼。”他說。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錦覓站在大殿中間,包袱攥在手裡。她看著他的臉。灰色的,但她記得那些細節。她記得他的眉毛,記得他的鼻樑,記得他嘴唇的弧度。她吸了一口氣。
“我給你帶了蓬羽。”她說,“你身上的反噬還沒好。”
旭鳳翻了一頁竹簡。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竹簡在他指間轉了一下。“不用。”
“你吃一下。”錦覓往前走了兩步。
旭鳳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金色的眼睛在她灰白色的視野裡泛著一層很淡的光。他看著她,看了幾息,然後把竹簡放下了。他站起來,從案几後面繞出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低頭看著她的時候,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錦覓,”他說,“我說了不用。”
他的聲音很平,但錦覓聽出那層平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是一層薄冰蓋在水面上,底下是流動的、滾燙的。
“穗禾在你這裡。”錦覓說。她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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