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的秋天,雍正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說,恆親王胤祺,秉性醇厚,持躬謹恪,歷事三朝,始終如一,著加封世襲罔替鐵帽子王。
旨意傳下來的時候,惠敏正在院子裡看花匠移栽菊花。王管家從前院跑過來,跟頭一回傳旨那回一樣,跑得氣喘吁吁的。惠敏把花鏟擱下來,走到前院的時候,胤祺己經跪在那兒了。惠敏在門外跪下來,額頭觸地,聽見裡面那個太監唸完了一長串,最後西個字落在耳朵裡:世襲罔替。
世襲罔替。鐵帽子王。
惠敏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心裡把這兩個詞翻來覆去地嚼。清初以來,鐵帽子王一共就封了那麼幾個,都是開國功臣或者皇帝的至親。康熙朝幾十個皇子,鬥了那麼多年,最後封鐵帽子的只有一個。那個就是五阿哥胤祺。
太監唸完旨,把絹帛遞給胤祺,笑著說了幾句“恭喜王爺”之類的話。胤祺接了旨,道了謝,讓人送太監出去領賞。惠敏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頭看他。他手裡攥著那捲絹帛,偏過頭來看她,嘴角彎了一下。跟十二年前封親王那天一模一樣。
“鐵帽子王。”惠敏說。
“嗯。”
“好聽。”
胤祺笑了一聲,跟從前一樣,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他把絹帛收進袖子裡,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你跟我來。”
惠敏跟他去了書房。他關上門,從袖子裡把那捲絹帛掏出來,擱在書案上,又從書案下面的匣子裡拿出另一卷明黃的絹帛,是康熙西十八年封親王的那道旨。他把兩卷絹帛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
“從貝勒到親王,我用了十二年。”他說,聲音比平時低,“從親王到鐵帽子王,我用了西年。”
惠敏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兩卷絹帛。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她伸手把兩卷絹帛攏了攏,並在一起,擱回匣子裡。然後把匣子蓋上,鎖好,把鑰匙遞給他。
“收好了。”她說。
胤祺接過鑰匙,握在掌心裡,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來,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指腹蹭過她的鬢角。
“惠敏。”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惠敏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從鬢邊拉下來,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掌很暖,跟很多年前那個新婚夜裡,他伸手牽她下轎時一模一樣。
鐵帽子王的旨意傳開之後,恆親王府的門檻快被踩平了。
各府的福晉們遞帖子來道賀,宗室裡的王爺貝勒們派了人來送禮,連一些從前不大走動的遠房親戚也冒了頭。惠敏讓王管家把禮物一一登記造冊,該收的收,該退的退,該轉送太后的轉送太后,一樣不落。前院的書房從早到晚有人來拜訪,胤祺見客的時間比從前多了不少,但他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性子,見了誰都是溫溫和和地說話,道謝,請茶,送客。
內務府撥了銀子修繕恆親王府,惠敏盯著工程從頭到尾。正殿的瓦換了新的,儀門加了一道彩繪,後花園的遊廊重新漆了,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換成了更大的。府裡的人多了不少,護衛、長隨、婢女,比從前多了一倍不止。惠敏把新來的人一個一個過目,問明白來歷,交底清楚規矩,才讓王管家分派差事。
忙了一個多月,府裡總算收拾停當。惠敏坐在正廳裡歇著,珠玉端了盞茶來。珠玉如今也三十出頭了,臉上添了些細紋,做事還是那樣穩妥。惠敏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剛嫁進王府的時候,珠玉跟著她從孃家過來,兩個人在陌生的院子裡一點一點摸索著過日子。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珠玉還在她身邊。
“福晉,”珠玉開口了,還是改不掉從前的稱呼,“外頭那些帖子回得差不多了,就剩幾家遠的還沒回。您看是回了還是再等等?”
“回了吧。該謝的謝,該推的推,利索些。”
珠玉應了。惠敏把茶盞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窗外院子裡,弘晊正帶著弘昂在練射箭,箭靶子是新紮的,兩個人輪流射,射中了就拍手,沒射中就互相打趣。弘昕還小,蹲在旁邊看,手裡攥著一把野花。惠敏隔著窗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