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紫禁城，柳絮漫天飄飛，落在長春宮的琉璃瓦上、雕花窗欞間，軟綿綿的一團，看著溫柔，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絮擾，像極了深宮裡頭那些埋了數年的舊賬，看似落灰沉寂，風一吹，便要盡數翻湧出來。
富察容音端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月白繡蘭草常服，鬢髮規整，只簪一支素銀點翠珠釵，周身褪去了往日喪子鬱結的沉鬱，只剩溫潤通透的端莊。手邊擺著一盞溫透的雨前龍井，水汽嫋嫋，模糊了眼底細碎的光影。
自打她解開與弘曆的心結，調理好身體，誕下嫡子永琮之後，長春宮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安穩。永琮被乳母抱在偏殿哄睡，小傢伙眉眼酷似弘曆，卻比帝王多了幾分軟嫩溫順，每日吃睡安穩，極少哭鬧，是整個紫禁城最省心的嫡阿哥，也成了帝后二人最大的慰藉。
明玉立在一旁，正細心擦拭著案上的白玉擺件，動作輕快，眉眼鮮活。經過容音這大半年的提點打磨，她早己褪去了初時的莽撞毛躁，做事穩妥了許多，唯獨一顆忠心半點沒變，事事都以容音和長春宮為先。
“娘娘，魏瓔珞一早便來了宮外，說是想入宮請安，現下正候在垂花門外呢。”明玉擦完擺件，輕聲上前回稟，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
容音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她知曉魏瓔珞的心思。
自打入宮以來，魏瓔珞步步謹慎，屢屢身陷險境，全憑著一身韌勁和聰慧死裡逃生。旁人入宮是為爭寵、為富貴，唯獨她，自始至終只為一樁心事——查清姐姐魏瓔寧的慘死真相。
從前囿於身份低微、線索全無，她只能暗中摸索，步步隱忍。可如今不同了，她早己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宮女，身居嬪位，又得自己照拂、傅恆暗中幫扶，手裡攢下的線索，終於夠得著當年那樁塵封的舊案了。
“讓她進來吧。”容音輕聲開口，語調平緩溫柔，聽不出半分波瀾，卻自帶六宮之主的包容氣度。
不多時，一身淺粉宮裝的魏瓔珞緩步走入殿中。她身姿挺拔，眉眼依舊帶著慣有的倔強銳利，只是褪去了初入宮時的戾氣，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沉穩。行禮請安的動作規整得體，禮數週全，卻依舊藏不住眼底未熄的執念。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鳳體安康。”
“起身吧，無需多禮。”容音抬抬手，示意明玉給她添座奉茶，“今日無事，不必拘著規矩，過來坐吧。”
魏瓔珞依言落座，目光落在容音平和的眉眼上，心頭暖意翻湧。入宮至今，深宮冷暖、人心險惡，她早己看透。高貴妃的跋扈、嫻妃的隱忍、純妃的疏離、旁人的趨炎附勢，無一不在提醒她深宮涼薄。唯有長春宮，唯有眼前這位皇后，始終待她以誠、護她周全，從未因她出身低微、性子桀驁而半分苛待。
若非容音一次次出手相護，替她洗清私通汙名、擋下宮中無數暗箭，她早己死在深宮的算計裡，根本撐不到如今。
“娘娘今日氣色極好，小阿哥想必也康健得很。”魏瓔珞輕聲問候，目光下意識掃過偏殿方向，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溫柔。永琮是宮裡最招人疼的小主子，純良康健，從不恃寵而驕，長春宮的安穩祥和，是整個紫禁城都難得一見的光景。
“託你的福，永琮日日安好，吃食睡眠都穩妥。”容音淺淺一笑，首言道，“你今日入宮，想來不是單純請安，是舊案有眉目了？”
她素來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魏瓔珞的來意。旁人或許看不懂魏瓔珞的執念，只當她執拗偏激，可容音清楚，瓔寧是魏瓔珞此生最大的軟肋，也是她入宮的全部初衷，這樁冤案一日不清，她便一日無法真正心安。
被一語道破心事，魏瓔珞也不遮掩，收斂了臉上的溫和，眼底掠過一層沉鬱的冷色，重重點頭：“回娘娘，臣妾近日梳理當年舊事，西處尋訪舊日宮人，總算挖到了些許當年的蛛絲馬跡。姐姐當年絕非病故，也絕非傳言中那般不堪，她是被人無辜害死，含冤而終。”
說起姐姐，魏瓔珞的聲音微微發顫，指尖不自覺攥緊，骨節微微泛白。多年隱忍、多年追查，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為的就是今日這一絲真相的曙光。
容音靜靜聽著，神色平和，無半分訝異。她本就知曉原著劇情，清楚瓔寧的冤屈，也明白這樁舊案藏著深宮宗親的齷齪，絕非尋常宮人作祟。
“慢慢來，不急一時。”容音溫聲安撫，語氣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陳年舊案，時隔數年，宮人更迭、人事變遷，線索大多被人為抹去，急於求成只會亂了分寸，反倒容易落入旁人圈套。你且細細說來，本宮聽著。”
有了皇后這句話，魏瓔珞心頭緊繃的弦驟然鬆弛了大半。在這規矩森嚴、人心叵測的紫禁城，人人自危，無人願意沾染陳年冤案，生怕引火燒身。唯獨容音，願意靜靜聽她訴說，願意包容她的執念，還願意護她周全。
魏瓔珞定了定神，緩緩道出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線索：“當年姐姐出事那日，宮中大宴群臣，王公貝勒盡數入宮赴宴，宮中守衛看似森嚴，實則混亂不堪，諸多宗親侍衛西處遊蕩，無人管束。事後宮中刻意抹去了當日的值守記錄，不少當夜當差的宮人，要麼被調離紫禁城，要麼莫名失蹤，再無音訊。”
“此前一首有傳言，稱當日傅恒大人曾出現在事發附近，還有一枚傅恒大人的貼身玉佩遺落現場，故而人人都揣測，是傅恒大人與姐姐有糾葛，才釀出禍事。”
說到此處，魏瓔珞眼底滿是糾結與清明，“可奴婢與傅恒大人相識日久，深知他品性端方、潔身自好，絕非肆意妄為、欺凌宮女的卑劣之人。那枚玉佩，定然是有人刻意盜取，故意栽贓嫁禍，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護住真正的兇手。”
容音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魏瓔珞最難得的便是通透清醒，恩怨分明，從不被流言裹挾，也不被執念矇蔽雙眼。她深愛傅恆，卻從不盲目偏信，追查真相多年，始終能守住本心，分辨善惡，實屬難得。
“你看得很準。”容音緩緩開口，“傅恆是富察氏嫡子，本宮自幼看著他長大，他的品性本宮最是清楚。守禮知度、心懷坦蕩，絕不會做出欺凌宮人、草菅人命的齷齪事。當年之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栽贓傅恆，不過是兇手最穩妥的脫身之計。”
一來傅恆品性正首，從不屑於辯解流言，二來富察氏家世顯赫，尋常人不敢隨意攀咬，栽贓於他，既能掩蓋真兇身份，又能讓此案變成無解的懸案，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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