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肆虐的暴風雨中,兩輛通體鏽跡斑斑、車斗上覆蓋著厚重骯髒白帆布的英制莫里斯重型市政垃圾車,頂著狂風,在泥濘不堪的青山道公路上發出一陣陣沉悶暴烈的低吼。
車廂四周散發著濃烈刺鼻的來蘇水、劣質生石灰與腐爛垃圾的作嘔惡臭,車頭斑駁的擋風玻璃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鐵皮牌子,【九龍市政衛生防疫處·重度霍亂隔離轉運】。
駕駛室內,趙簡之兩隻佈滿青筋的大手死死扣著方向盤,額頭上一層油汗在儀表盤昏黃微弱的反光中閃閃發亮。
而在副駕駛座上,鄭耀先已然換上了一身沾滿消毒粉白色汙漬的墨綠色港督府高階衛生檢疫督察制服,鼻樑上架著一副寬邊平光防風水銀護目鏡,雙腿之間,橫放著一柄剛剛校準完畢、裝配著四倍光學瞄準鏡的美製春田903高精度狙擊步槍。
那柄冰冷的槍膛內,早已壓滿了一排尖頭塗成黑色的穿甲燃燒特種狙擊彈。
“六哥,前面就是青山道難民收容營的大鐵門了!”
趙簡之透過雨刷器刮開的狹窄視野,猛地一踩剎車,車輪在深達半尺的爛泥潭中拉出一道刺耳的泥水飛濺聲:
“小鬼子動真格的了!四輛裝甲車,兩排帶刺鐵絲網……真要把先生們全活活逼死在操場上啊!!”
鄭耀先抬起眼簾,護目鏡後的寒芒穿透雨幕,冷冷投向正前方那座宛如人間煉獄般的巨大集中營。
青山道難民收容營,原本是九龍官立工業學校的大操場。
此時此刻,高聳的操場四角木質崗樓上,四挺大口徑探照燈如雪白的長劍般瘋狂交叉掃射著泥濘的操場,八道通了高壓電的帶刺鐵絲網將整座營地封鎖得水洩不通。
操場正中央的高臺上,六挺漆黑冰冷的九二式“野雞脖子”重機槍呈扇形死死鎖定了下方擠成一團的數千名難民!
數十名頭戴鋼盔、手持上膛三八大蓋的日本憲兵,牽著暴躁狂吠的軍犬,正揮舞著皮鞭與槍托,像驅趕牛羊一樣將難民趕向操場中央。
高臺遮陽棚下,日本陸軍特高課南機關長小林大佐身披金黃色將官斗篷,腳踏雪亮的軍靴,右手按在指揮刀柄上,一雙鷹隼般陰鷙的倒三角眼正死死盯著臺下逐一排隊的難民。
“八嘎!動作快點!!”
一名滿臉橫肉的日軍憲兵曹長,一把揪出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學者,粗暴地扯下其眼鏡狠狠摔在大理石臺階上踩碎,隨即將該學者的右手強行翻開,用手指粗暴地摩挲著其食指與中指內側那層厚厚的老繭:
“大佐閣下!這個人右手食指骨節有明顯握筆老繭!衣服內襯藏著墨水瓶!是支那文化教員!”
“喲西。”
小林大佐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從薄唇中吐出一句森冷如鐵的判決:
“重慶的喉舌,汪主席通緝名單上的反日分子。拖到鐵絲網前,立刻執行槍決!”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那名手無寸鐵的學者胸口爆出一朵悽豔的血花,身軀在泥水裡抽搐了一下,便被兩名憲兵像拖麻袋一樣甩到了操場邊緣堆積成山的屍堆裡。
整個難民營操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婦孺壓抑絕望的嗚咽抽泣聲在風雨中迴盪。
而在操場最西側邊緣那間漏雨的破舊三號臨時木棚內,二十餘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緊緊依偎在溼漉漉的角落裡。
站在最前方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蓄著整齊利落的一字鬍鬚,身上的灰布長衫早已被泥水溼透,但那雙透過破損眼鏡的清澈眼眸中,卻透著一種傲岸不屈的文人浩氣。
他是茅盾先生(此時化名沈先生)。
在他身旁,鄒韜奮先生臉色因多日高燒而顯得蒼白,劇烈地咳嗽著,手中卻死死捂著懷裡那本浸溼了的《大眾生活》手稿底冊,聲音虛弱卻字字鏗鏘:
“雁冰兄……門外的槍聲越來越密了。小鬼子這是要搞滅種屠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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